风从彭城来:徐州三日漫游记

决定去徐州,其实是一个很随意的念头。

朋友问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,我翻着地图,目光落在了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地方——徐州。对这个城市的印象,模糊得像隔了一层薄雾:知道它是南北交通的枢纽,知道它叫“彭城”,知道楚汉相争的故事大半发生在这里。除此之外,便再无更多了。

但往往是这样——对一座城市所知越少,遇见的惊喜就越多。


第一面:从一顿地锅鸡开始

高铁抵达徐州东站时,已是傍晚。

来接站的朋友说:“第一顿必须吃地锅鸡。”车子拐进老城区的一条小巷,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前停下。店面不大,门口却排着队,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香气,混着柴火的气息。

地锅鸡端上来时,我们都愣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口大铁锅,直接架在桌子中间的炉灶上。锅里的鸡块被酱汁紧紧包裹着,色泽红亮,锅沿上贴着一圈面饼,一半浸在汤汁里,一半露在外面,被铁锅烙出了焦脆的边。

夹起一块面饼,软的部分吸饱了浓郁的汤汁,焦脆的部分嚼起来“咯吱”作响。鸡肉炖得酥烂入味,香料放得足,辣味和咸鲜交织在一起,一口下去,旅途的疲惫消了大半。

“在徐州,最早发明地锅鸡的地方叫棉布村,”朋友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说,“这个名字是不是挺有意思?”

我咬着面饼点头。一座城市的美食记忆,有时候就藏在这些朴拙的名字里。


第二面:穿越两千年的风

第二天一早,我们去徐州博物馆。

说实话,去之前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。但当我站在金缕玉衣面前时,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——那是一件由四千多块玉片用金丝连缀而成的“玉衣”,每一片玉都被打磨得光滑温润,历经两千多年,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泽。

讲解员说,这是汉代诸侯王死后穿的殓服,他们相信玉能保存精气,让灵魂不灭。

我的目光在那件玉衣上停留了很久。想象两千年前的工匠,一片一片地打磨、钻孔、编织,日复一日,把毕生的心血倾注在这一件作品里。他们大概不会想到,千年之后,会有一个来自南方的旅人,隔着玻璃与他们对望。

博物馆里还有一个展厅让我印象深刻——汉代陶俑。和秦兵马俑的肃穆威严不同,这里的陶俑姿态各异,有的在跳舞,有的在奏乐,表情生动得像是活的一样。尤其是那组绕襟衣陶舞俑,长袖舒展,腰肢微扭,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。

“这两千年,它们可一直在跳呢。”朋友笑着说。

走出博物馆,旁边就是乾隆行宫。正赶上桂花盛开的季节,一进院子,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。风一吹,细碎的黄色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一池秋水上,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
站在树下,我忽然想:两百多年前的某个秋天,乾隆皇帝来这里小住时,是不是也被这桂香绊住了脚步?


第三面:苏东坡的云龙山

从博物馆出来,对面就是云龙山。

这座山不高,海拔只有一百多米,在徐州这样的平原城市里,已经算是“制高点”了。山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——“这台阶都包浆了,”我扶着栏杆笑,“走起来像溜冰。”

好在山确实不高,二十分钟就到了山顶。

放鹤亭就在那里,一座不起眼的小亭子,却有一个流传千年的故事。北宋时期,苏东坡任徐州知州,与山上的隐士张天骥成了好友。张山人养了两只鹤,每天在亭子里放鹤、招鹤,苏东坡为此写下了著名的《放鹤亭记》。

“熙宁十年秋,彭城大水,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,水及其半扉……”朋友背起文章来,我站在亭前,看山下的云龙湖在秋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
九百年前,苏东坡也站在这里,看同一片山水。

忽然觉得,所谓“诗意地栖居”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不需要归隐山林,不需要远离尘嚣,只是在城市的边缘,找一个可以看风景的地方,养两只鹤,会三五好友,把日子过得从容些。

山上有几只流浪猫,胖乎乎的,不怕人,懒洋洋地趴在石阶上晒太阳。有游客蹲下逗它们,它们也只是眯着眼看一眼,继续打盹。

“这才是山上真正的主人。”我笑着说。

下山时我们坐了索道,正好赶上了日落。缆车缓缓下降,夕阳把云龙湖染成了一片金黄,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起来。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山林的气息。

那种时刻,什么都不用想,吹风就好。


第四面:回龙窝的夜

晚上,我们去了回龙窝。

这是一片清代留下的老街区,青砖黛瓦,石板小路,与周围的现代高楼形成了奇妙的对比。白天来可能觉得寻常,到了晚上,红灯笼亮起来,整条巷子就活了过来。

巷子里藏着不少小店:有卖手工艺品的,有做非遗体验的,还有几家咖啡馆,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年轻人在里面聊天、看书。一位老爷爷在巷口摆摊卖糖画,一个小朋友举着刚做好的蝴蝶,开心得不得了。

这里的烟火气不是刻意营造的,它就在那里,自然而然地流淌——就像徐州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。

“一座户部山,半部徐州史。”朋友指着不远处的户部山古建筑群说。那些高门大户里,曾经住过翰林、住过富商,如今有的改成了茶馆,有的变成了文创店。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——也不过如此吧。


第五面:汉墓里的谜题

最后一天,我们去了龟山汉墓。

这是一座开凿在山体里的墓葬,墓道狭长,两侧的石壁上凿痕清晰,像是刚完工不久。走进墓室的那一刻,我有一种奇异的错觉——仿佛置身于某个盗墓小说的场景里。

墓室不大,结构却很讲究:有前室、后室、侧室,甚至还有厕所。讲解员说,这是汉代“事死如事生”的观念体现——生前怎么生活,死后也要怎么生活。

最让我惊叹的是两条墓道的精度——它们长达数十米,笔直得近乎完美,两条通道的平行误差极小,用现代仪器测量都很难做到。两千年前的工匠,是怎么做到的呢?

“这个谜题,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的答案。”讲解员微笑着收起手电筒,把我们引向出口。

走出墓室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,想起了《鬼吹灯》里的一句话——有些秘密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。但正是这些谜,让历史变得迷人。


尾声:徐州的味道

在徐州的最后一餐,朋友带我去吃了烧烤。

据说这里是烧烤的发源地之一,汉代画像石上就有烤肉的场景。这里的烧烤有个特点:可以点“白串”——就是不加任何调料、直接烤的羊肉串,吃的是肉本身的原味。

羊肉串端上来时还在滋滋作响,咬一口,外焦里嫩,肉汁在嘴里爆开。蘸上甜醋,又是另一种风味——酸酸甜甜的,刚好解腻。

“怎么样,有没有一种穿越回汉代的感觉?”朋友笑着问。

我举起杯子:“敬彭城,敬这两千年的风。”

车子驶离徐州时,我靠着车窗,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渐渐远去。

三天很短,不足以了解一座城市。但三天也足够长,长到可以让一个陌生人爱上这里——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惊艳的风景,而是因为它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。

历史在这里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触手可及的温度:是博物馆里陶舞俑的裙摆,是云龙山上被磨得光滑的石阶,是回龙窝巷口那盏亮了一夜的灯笼,是烧烤摊上滋滋作响的烟火气。

徐州,像一阵从两千年前吹来的南风,不急不躁地拂过每一个路过它的人。

而我,只是恰好在风里站了一会儿。


后记:这篇游记写于返程的高铁上。窗外风景飞逝,案头还放着在回龙窝买的一枚书签和徐博带回来的一块玉色书石。有些地方,去过就是拥有了,风会记得,我也会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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